Midnight train

nothing new under the sun

妄动(下)

上篇



夜幕四合。


王俊凯拉上窗帘,亮起灯盏,书页翻动的声音嵌进房间的宁静里。


王源在浴室洗好澡出来,额发湿漉,肤如凝脂。

 


在黑暗中双双躺下去的那一刻,不知从何而来的灼热刺痛了他的眼睛。


身旁的人很快熟睡,均匀的呼吸声合着规律的节拍。

 

他翻来覆去好一阵,终于入睡。

 

却不安稳,梦里卷入魇魔种种。

 


许久,浅淡的白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切开一道缝。

 

王俊凯循着那狭小的间隙走过去,见得前面有人,一袭红衣,背影颀长。


他开口唤,那人竟听不见,只步伐倥偬。

 

绵长而陌生的钝痛感在行走间袭上心头,他略微慌张,却依旧紧紧跟随。

 


气息急促之时,那人终是转过身来,周遭水气斑驳,面容模糊不清。


王俊凯自是怵惕,警觉地倒退几步,听得那人肆意的笑声。


他大汗淋漓,恍惚中被寒意侵蚀,惊喊出声。

 

“千玺!”

 

薄雾渐散,王俊凯匆忙上前,对方粲然一笑,目中波光潋滟。


“你弄错了,我不认识你。”

 


他心下惶遽,只道青年是在闹别扭,便把语气放柔了些。


“乖,我们回家吧。”

  

“回家?”青年红衣灼灼,琥珀色的瞳眸对上他的桃花眼。“我没有家。”

  

王俊凯惊怒交集,因记忆中对方从不曾这般顶撞过他。


由是一股奇异的遭背叛感席卷而来,倏然将他湮没。

 

“你怎么会没有家,我给你买的那个房子......”

 

蓦地卡了壳。

 


模糊间想起,那人唯一一次忤逆他,便是在这件事上。

 

那晚庆功宴毕,他搂着易烊千玺上了车,让司机开到早已购置好的别墅前,把钥匙放到对方掌心。

 

不知道静默了多久,青年把冰凉的金属制品交还给他,低沉的嗓音平静而决绝。


“我不住这。”

 

他压着火气,不打算在这种好日子里变得暴躁。


“理由?”

 

千玺顿了顿,露出浅浅的梨涡来。 


“我比较怀旧。”

 


难得能听对方玩笑般地同他闲聊,王俊凯本就没积攒几分的怒意瞬间消散。


但依旧觉得不明白。


先前别人与他交缠亲近,全都有所图谋,百般算计,巴不得将利益扩到最大才好。


唯独易烊千玺不贪不急,淡然得像是无欲无求。

 

对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他从来都没看清过。

 

一面惘然一面厌恶,憎恨青年这般沉闷无趣的性格,连偶尔的撒娇使性都不会。


比王源差得远了。

 

可是却又不得不承认,那点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在意。

 


从矛盾拉扯的心绪中回过神,面前的人影已开始逐渐消隐。


最终逝于刹那。

 

王俊凯猛地从幻境中挣脱出来,胸腔隐隐作痛,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外面星光烂漫,他的宇宙却于折叠千百次后化成一片空白。

 


过了好些天,他们一行人去参观画展,刺目的闪光灯里王俊凯总觉得见到了某个人,定神望去才知道是看错。

 

王源与他并肩走着,时不时笑着提出一些评价,或是建议。


他一一应答了,却仍是魂不守舍。

  

画中景色人物全都朦胧,只脑海里一处清晰烙着易烊千玺的眉眼。


像旧时的黑白电影胶片,场景在透明柔韧的感光材料上踉跄徘徊。

 

那人是他圈不住的鹓雏,羽翼丰满,腾空飞去。


连痕迹都不剩一丝。


 

他想他并非不舍得,仅是不习惯。

 

易烊千玺不是渗进他骨血中的细胞,只是附着在他皮肉上的药膏。

 

撕便撕了,即使伤口尚未痊愈,于生命也无大碍。


偏生叫人生出几分不适。

 

也不是不能忍,就是有些疼。

 

 

晚宴在一家高级餐厅里举行,庆贺王源新剧首播。


大家给王俊凯斟上满满的酒,看他喝下,鼓掌又起哄。

 

数杯佳酿穿肠过,他清醒依旧,头却觉得痛。

 

找了借口去卫生间里洗脸,一捧清水浇罢,王俊凯眼眶就热了。

 

镜中的男人面容俊美,穿戴齐整,没半分可挑剔的模样。


然而他依稀能从那双桃花眼里看出细微的憔悴和怅然。

 


王源跟进来了,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你不舒服?”

 

王俊凯抬手抹脸,眼中是惯常的温柔笑意。


“没有。”

 

他牵着王源回到座位,谈吐自若,没有半点失态。

 

只在再次举起酒杯时,想起那人眼角染红的模样,瞳孔瞿然震荡。

 


王源是根尖针,口齿伶俐,锋芒毕露,每一个言行都直戳他的软肋,教他无法不投降。 


易烊千玺则大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那点傲气也小心敛着,从不会让他有被击中的感觉。


像一把年岁久远的匕首,哪怕力气再大,都割不下任何东西。


只是近乎愚蠢地贴着表皮来回研磨着,摩擦肌肤生出微弱的错觉般的疼意。

 

本以为时光可以淡化一切,可不知为何,日子愈久,那种迟缓的钝痛感反而愈发鲜明。

 

他自认为成竹在胸,万事都一如盘算,断没料到会在这种细枝末节出了差错。

 

 

回去后他和王源拉着手坐在沙发上,小情侣般依偎在一块看着影片。


外面天色已暗,地平线处星光点点。

 

王俊凯转头望向王源,对方神情慵懒,头发蓬乱,眉眼弯弯地落入他的视线里。 


他真是喜欢王源,毫无缘由一厢情愿的喜欢。

 

“我要去找他。”

 


最开始王源脸上还挂着笑,杏眼里流光舒缓。


过了几秒,王俊凯听见带了诧然的清亮嗓音。


“什么?”

  

他让自己认真地看着王源,看着这个被他宠了漫长岁月的青年。

 

“我要去找易烊千玺。”

 


王俊凯希望王源可以任性地发脾气,或者干脆利落甩他一耳光,可是对方没有那样做。


那种像迷了路的小动物一样,无辜而有点慌张的笑容,真让他受不了。

 

“我不明白......”王源还是笑着,话语却都说得不利索了。“你说喜欢我,我还以为是真的。”

 

“是真的。”他加大手上的力度,把对方握得更紧一些。“我是喜欢你的,王源。”

 

青年白皙的脸上重新带了希冀和期盼,这让王俊凯觉得把接下来的话讲完都是一种残忍。

 

但他还是一字一顿地说清楚了。

 

“可我爱他。”


“我爱易烊千玺。”

 


今晚宴会最后端上的甜品是蛋糕,王俊凯仔细尝了,只觉味道还不如那人曾做给他的。


无暇去思考这些天来他想起过易烊千玺多少次,那一刻他更在意的是脑海中浮现的一句话。


你要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注意休息。


 

王俊凯每年过生日,人人都献上华丽的祝愿,日进斗金腰缠万贯,名利双收心想事成。

 

唯有易烊千玺,不求他大红大紫,不求他大富大贵。


只盼他快乐健康。

 


这么一寻思,那些曾被有意无意忽略的对话和场景,也就在回想中纷至沓来。

 

那人无微不至的种种体恤自然令他心惊,而更惊诧的是,他先前竟能那般厚脸皮,把易烊千玺所有的温柔都当作是理所当然。


也终是在这细想中他才知道,哪有什么改不得的习惯,哪有什么戒不掉的瘾癖。

 

不过都是掩饰自己深陷其中的借口。

 

人皆有情,爱情里众生平等,他又何必将自己看得太过高贵,太与众不同。

 


王源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花纹繁艳的相框上。


“如果我说,我希望你留下来呢?”

 

青年的嗓音依然清越,只夹杂几分细小的颤动。


“你会留下来的,对吧?”

 

王俊凯默然不答。

 

他过去那么宠王源,那么疼王源,却终究还是把对方弄伤了。

 


他们还在十指交缠,而王源的掌心已然冰凉。


王俊凯慢慢地,有些困难地,将对方挣开。

 

“对不起。”

 

王源静默了一会,坦荡自然地笑了。


“我不阻拦你。”

 

对方一贯都是那样骄傲的人,能在最短暂的时间内把自己调整成若无其事的模样,倔强而保有尊严。


“但也不会祝你幸福。”

 

这大抵是他能从王源口中听到的最恶毒也最宽容的应答。王俊凯这么想着,随后转过了身。


尘埃在明暗交杂的光束里浮沉,演出一场盛大而永不落幕的舞蹈。



那晚他看到易烊千玺近在咫尺的面容,琥珀色的瞳眸中一片空洞,轻轻哼着歌,曲调悠扬而略带伤感。

 

红是朱砂痣烙印心口 红是蚊子血般平庸


时间美化那仅有的悸动 也磨平激动

 

走近几步,深红的血液就从对方的眼角流出。 


响声汩汩。

 


王俊凯倏地从床上坐起,房中月光洒落,皎洁倾城。


于是才知是梦。

 

他不明缘由,不明寓意,只想画面怎的那般狰狞可怖。

 

 

摸黑拉开抽屉想取烟盒,手却触到一封信,亮灯后展开来便是易烊千玺清隽齐整的字迹,想来是走之前给他留下的。

 

细细密密全是日常嘱咐,清楚他丢三落四马马虎虎的性子,就像叮咛小孩一般写了几页纸。

 

虽无一句抒情,却教他看得越发伤心。

 

即使连最渺茫的希望都失却了,那人竟还是温柔如许,不顾云泥异路,盼他日日能度花朝月夕。



王俊凯紧紧地抓着那封信,纸张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水濡得湿透。


他曾和易烊千玺去寺庙求过签,在过年的时候。


因他手中满满当当,腾不出空,便让千玺替他摇了,抽出一条木棍来。


“写了什么?”


对方一身红衣,脖颈上圈着新买的围巾,微微一笑,张开了口。


话语融进轻盈的白雪中,纷纷扬扬地飘荡。

 


第二天王俊凯便订了机票,临走前给王源留下一张空白支票。


也就是说,对方想要多少钱财,他都会给。

 

他向来都对王源百依百顺,青年要拿什么都会予他。


只除了这颗心。

 


落地后王俊凯拨了千玺的号码,那端很快接通。


他简单说明状况,易烊千玺便让他在机场等着。

 


半个小时后他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身旁还站着另一个男人,高大英俊,笑容温润如玉。

 

距离慢慢拉近,王俊凯的心跳也随之加快,紧张得几乎僵直。

 

他不知道那人是易烊千玺的什么人,也许是朋友,也许是床伴,也许是爱侣。


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

 


耳畔奇异地响起往昔在寺庙里听过的禅语,伴着又清又脆的木鱼声。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王俊凯抬起头,易烊千玺已经穿过喧嚷的人潮,走到他面前来。


他站起身,指尖凉意阵阵,好似浸在雪水中。

 

“千玺。”


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END



番外.求签


“这上面写的是……”青年眉头微蹙,眸中波光暗涌,神情淡然依旧。“一世安。”


王俊凯略一颔首,假作信了,左手拿过右手的东西,踏前几步。


趁千玺神思散漫,他将木条偷夺过来,签上果是三字,却与对方所言截然不同。


那人对他的举动全然不知,只远目望着结了冰的湖畔,喃喃道:“好大的雪。”


他眉眼微弯,携了青年的手问:“冷吗?”



木签被他重塞回对方手里,捎了几分温热。


易烊千玺摇摇头,漾出清甜的梨涡来。


“王俊凯,瞧你运气多好。一世长安——真教人羡慕。”


他抬手拂去落在青年黑发上的银白,低声道:“那你一直留在我身旁,不也能蹭到好运气?”


对方怔愣片刻,待要回答,王俊凯手机却响了,正是王源。



他踱步到一旁接了,言语温柔体贴,余光瞥见默然等候的千玺,眉眼低顺,无半点不耐,只安安静静看着手中的签条。


王俊凯的心口倏然胀痛,耳边王源嗓音尤在,他却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草草敷衍几句,他挂了电话,重新走回青年身边,嗓眼跟被堵住似的发不出声。



方才他借着雪光看清了木签上的字,哪里是什么一世安,分分明明写着负一人。


仅这三字,伴以千玺认命般的沉静神情,就足以令他歉疚无已。


然而他终归是变不了心。


王俊凯喜欢王源那么多年,人人都知道,想来易烊千玺也不会不明白。



心思百转千回后,他终是握住了青年的手,弥补性地将嗓音放得柔和。


“晚上想吃什么?”


易烊千玺扬了扬眉,思索半晌,欢欢喜喜绽出一个笑。


“我跟你说,重庆有一家店的抄手,皮薄馅鲜,比咱们公司旁边那个好吃多了。”


他目光促狭,半调侃地给出应答。


“我看你是不想在北京混了。”


青年笑着摆摆手,说了句“没关系”,紧接着又像想起什么,梨涡氤氲出绚烂的笑意。


“而且那里环境也好,每张桌上都摆了玫瑰,红白相间,可漂亮了。”


番外《求签》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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